《西北望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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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秦决在,薛郁微自不必上别人的船。
原先的画舫上,留声机被留下,《苏州夜曲》孤寂地飘荡,薛郁微人已坐到秦决船上,秦决拿了块手帕,为她揩拭鞋边沾到的水渍。
他俯身低头,薛郁微垂眼,可见肩宽背阔。除去略显病瘦,一具相当漂亮的骨头。
瘦也有瘦的好处,令他看起来,像支峣峣的竹。
薛郁微指尖不安分地一动,一时心痒,想触摸这支竹。
挣扎着未及动作,秦决已为她擦拭完,手帕随手搁在桌上,吩咐一旁侍立的华秋:“这儿不用你了,你去帮着华冬摇桨。”
“大……”华秋张了张嘴,“少爷,真让我去?”
薛郁微从旁笑着插话:“怎么,想偷懒啊?”
“不敢……”华秋臊眉耷眼,从眼缝偷觑秦决。
这表情一看就有事,秦决不敢留他用脸泄密,又说一句:“去吧。”华秋只好走了。
客舱内便只剩了秦决和薛郁微两人。
主从二人的眼神交流她看得清楚,但没过问。
从前并非没跟他独处过,几个月前,她甚至在他床上过过一夜,可此时此刻,仅是坐在他旁边,薛郁微竟有些拘谨。
脑子里不知怎么,回荡起适才诓薄建修的那句“当初刚成婚,感情没这么深,可现在今非昔比了……”
回旋镖一样,直扎得她心脏瑟缩,瘦削肩膀也被瘆得一抖。
察觉她的颤抖,秦决清清略泛干哑的嗓子:“冷么?”
薛郁微摇头。不冷。她燥得慌。
秦决就点点头。过了会儿,又问:“留声机不要了?”
有华秋华冬两人摇桨,船行得比之前快,《苏州夜曲》已越响越远,渐听不见。
留声机是薛郁微故意没带过来。
她与宏朗约定,如若她这边突发变故,无法前去会面,便切到这一首,听见曲子,他便知她今夜不能赴约。
听秦决提留声机,薛郁微手肘支在桌上,惭愧地揉了揉脑壳——实在对不起宏朗,丢给他好大一个烂摊子。
秦淮河下游。
“夕拾”方宏朗与“归燕”方史俊杰已铺垫得差不多,氛围融洽,只待双方的主要负责人正式登场。
小画舫缓慢往上游行进,不多时就听见《苏州夜曲》旖旎的调子,史俊杰在微凉夜风里轻轻闭眼,偷得一曲惬意。正享受至高潮,却听对面传来“啪嗒”一声。
茶盏摔落的声音。
史俊杰抬眼,就见宏朗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年轻的宏朗直盯了那被枪打得微沉的画舫好一会儿,堪堪记起外人当前,收敛了失态。
船上放的是《苏州夜曲》,而非《夜来香》,薛郁微应只是遭遇突发变故,没发生危险。
他平复吐息,对上史俊杰关切的目光,又是另一番如鲠在喉,措辞良久,才支吾着说,“我刚刚收到了上级暗号,她临时有事,没法抽身过来了。”
就见史俊杰闻言,果然眉头一蹙,面现不豫。
宏朗愈发如坐针毡,局促地动了动屁股。此次“归燕”和“夕拾”的会面双方已商谈许久,反复敲定细节,他们却放了“归燕”鸽子,委实有些难交代。
觑着史俊杰神色,宏朗颤巍巍提起桌上茶壶,讨好般给史俊杰添了半盏热茶。
史俊杰平素是个很好脾气的人,但他觉得此刻该合理表现出愤怒。于是惬意的神色淡去,微拉下脸,清清嗓子,说话前先轻“啧”了声,正待开口,余光不经意朝外一掠,登时凝住。
就见距他们不远的画舫上,华秋华冬两人分据一头一尾,正自摇桨。华冬干活卖力,始终没抬头,华秋东张西望中先瞧见他,眉眼苦哈哈一耷,脑袋微摇。
按照“归燕”内部先前商量的,如若一切照常,此刻华秋该在舱内;而一旦华秋华冬两人一齐在外摇桨,则说明秦决那边突然有情况,没法过来了。
他能有什么情况?
史俊杰脖子抻得比鹿长,眯眼往那亮着灯的画舫里瞅。
角度问题,画舫仅留给他一个傲娇的屁股,窥不见其中情形。
宏朗一直暗中观察着他反应,见状也扭头往那画舫处瞧。
平平无奇。
若非说有何处特别,就是立在船尾摇桨的青年,他瞧着有几分眼熟。
上回行古寺一行会面未遂,他远远见到薛郁微跟两个男人说话,其中一个好像就长这副模样。
惦记薛郁微的安危,宏朗也巴巴往船舱内望,奈何两船相背而行,已远得看不清了。
他就轻叹口气,转头回来时,正见史俊杰手提茶壶,也给他添了半盏热茶。
宏朗挑眉:“?”
史俊杰讪笑:)
这会儿他实在庆幸,庆幸“夕拾”的头儿也没来,而他那呼之欲出的责难也还没真正出口。
宏朗就听见史俊杰那不满的“啧”声很牵强地中途变了个调:“啧~——?!真是巧了,要不怎么说咱们注定做合作伙伴呢?我刚也收到我们大当家的暗号,他被一些事牵绊住,难以抽身……”
“呼——”宏朗轻轻地长出口气,只觉椅子上那不安扭动的屁股都重新变为了“尊臀”。见史俊杰正看他,他轻咳一声,正色表示理解:“他们这样的身份,平素总是很忙。”
“是,太忙了……”
此刻,“太忙”的两人正并肩靠坐于画舫客舱内,纵览河光山色、沿岸灯火。
尚未完全回暖,按道理,秦决一个病人,不该在这河上玩水吹风,但薛郁微没过问他因何出现在这儿。
她指尖动了动,有探手去摸他的手冷不冷的冲动,过分活泛的记忆却作起怪来。她想到几个月前,她只是从颊边亲他一口,他就躲了她好一阵子。
这种事,孤掌难鸣。
躁动的指尖只好重新寂静下来。
其实不是不能摸。
夫妻一场,她亲近他,天经地义。
只不知怎么,分明从前面对他时不会想太多,这会儿却在意起他反应,人就变得拘谨。
秦决也是拘谨的,两人的画舫之上仿佛套着层无形罩,隔绝了外头的热闹。
这缄默烤得他口干,他便提起桌上茶壶想要润一润。
手指才扣进茶壶柄手,又有另一只手凭空探来,轻覆在他手背。他“身在此山中”,看不清“庐山真面目”是为触碰茶壶还是他,喉结滚了滚,动作不上不下僵住。
一秒、两秒,足够薛郁微感受他手背的温热,心有戚戚于上次的事,她就要把手收回,却反被温热的那只握进掌心。
秦决不再倒茶喝,他把她另只手也牵过来,在掌心暖着,口中低声:“怎么这么凉?穿的少么?”
“不少。”薛郁微机械回答,若非双手都包在他掌心,她险些蠢蛋一样翻着领口的边,一层层展示给他看,自己穿的并不少。
他一牵一拢的简单动作,无端令她浑身酥麻,她近乎能体会血液缠绵的涌动,所经之处,遗下软筋散的药性,四肢百骸泛软泛麻,以及……空荡荡的痒。
下意识地,她的指尖在他掌心一扣。
当她又是跟他闹,秦决不轻不重捏了她作乱的手指一下。
酥麻愈演愈烈,薛郁微扭头赏河上风光,不让心神全拴系在他手心。
画舫驶的不算稳,他们随着河面一摇一荡,飘来摇去间,远山仿佛柔软下来,流动成波浪,柔绵绵模糊着与河水的界限。
她与他的边界也跟着被含混,两人坐的近,他的外裳与她的洋装外袍无尽剐蹭,摩擦、拉扯出悦耳的窸窣碎响。
月移船影动。
适宜骊酒赋诗的场合。
船上无酒。
好在薛郁微此时也不想喝。
喝酒对她的身子不好。在他旁边,她情难自禁想要惜命。
诗倒无端记起一首。
“今夕何夕兮,搴舟中流。
今日何日兮,得与王子同舟。”
这诗的最后两句:“山有木兮木有枝,心悦……”
她想不下去了。
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定义被千年前的越人船夫捅破,轰轰然直坠下来,砸得她头脑昏胀,满目金星。
恍惚间只听见船行破水声是那样清泠,深刻到仿佛以后仓皇短暂的一辈子,记起秦决总要幻听水声,每行至水畔又总不得不想他一想。
薛郁微倏地低头。
一年前,嫁进秦家实属权宜之计。
当时她不曾想过会有今日。
她身上血仇那样厚,残生却又那样薄,尽付惊涛都怕不够,本无力再生羁绊;
她心里盛了太多复杂事,秦决却是那样简单的人,被她装进心里,与一团又一团麻烦搅和在一处,也绝非什么好事。
然而,然而……
下意识紧了紧牙关,她惊觉唇角正翘着一个可观的弧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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